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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哪吒之魔童降世》还原了《封神演义》吗?
发布日期:2019-08-17 13:29   来源:未知   阅读:

  最近热映的电影《哪吒之魔童降世》口碑爆棚,但对原著颠覆性的改编和“暗黑朋克”风的哪吒形象也引发争议。顶着黑眼圈,一脸厌世神情的哪吒固然不是传统审美,但人们心目中“真善美”的仙童形象恐怕也不是哪吒的本来面貌。要说“魔童”哪吒,倒还真有些得原著《封神演义》中的人物精髓。

  哪吒的主要故事情节来自于《封神演义》第十二回《陈塘关哪吒出世》、第十三回《太乙真人收石矶》和第十四回《哪吒现莲花化身》。很多人对哪吒的认知来自于上海美影厂的《哪吒闹海》,其实那已经把哪吒大大美言了一番。在原著里,哪吒不仅打死了龙宫夜叉和敖丙,还跑去天庭阻拦龙王告状,再度将龙王打伤。此后哪吒在家反省期间又射死了石矶娘娘的徒弟,再度引来一番厮杀。到死后向母亲托梦求建行宫时,用词仍是顽劣,“我求你数日,你全不念孩儿苦死,不肯造行宫与我,我便吵你个六宅不安!”有子如此,真是活脱脱“魔童降世”了。

  当然,每一个熊孩子背后,都有一个包庇和纵容他的大人,在原著中,太乙真人便是哪吒作恶的强有力保护伞。而这一切,皆是出于“天数”。商周演义故事发展到西伯侯姬昌被囚后,突然插入哪吒故事,逻辑上有些奇怪,作者给出的解释是:因为商周气数已尽,姜子牙不久要下山辅佐周王室,于是太乙真人为了顺应天命让徒弟灵珠子转世,成为姜子牙的先行官。也因此,书中处处强调不可违逆天数。比如哪吒见龙王要去天庭告状,跑去太乙真人处求救,太乙真人反说龙王“以此一小事干渎天庭,真是不谙事体!”之后石矶娘娘闹到太乙真人处,他仍以为伤人事小,天数事大。最后哪吒被燃灯道人法宝收伏,勉强认了父子之情,但目的也是在应天命的前提下,将来好做“一殿之臣,辅佐明君”。尽管逻辑圆得回来,但哪吒的形象却未能像《哪吒之魔童降世》最后得到升华,这也是原著未能认真思考的地方。

  在另一方面,《封神演义》的讲故事能力也是问题。哪吒打死敖丙后上天庭一来一往,又加入整章石矶娘娘的支线故事,方才有析肉还母,析骨还父的情节,其悲剧意味已经被完全冲淡。更过分的是哪吒“剖腹、剜肠、剔骨肉”死后,本应该大做煽情文章,作者却不愿意多渲染一句亲人悲切,直接用棺木盛了埋葬,“不表”。

  把一个好端端的故事弄得支离破碎,反倒不如《西游记》里的一个小花絮出彩。在《西游记》第八十三回《心猿识得丹头姹女还归本性》中,也插入了哪吒闹海的故事,用作李靖父子关系紧张的调侃。全文不过四百余字,已将出生、杀龙、剔骨还父、莲花化身、伏塔等情节讲明白,且条理清晰。与其说《哪吒闹海》《哪吒之魔童降世》等影片改编自情节乌糟糟的《封神演义》,不如说借《西游记》做了剧本大纲。

  但《封神演义》好就好在某些台词非常出彩,比如“哪吒厉声叫曰:一人行事一人当”,以及对敖光的陈词,“我一身非轻,乃灵珠子是也。奉玉虚符命,应运下世。我今日剖腹、剜肠、剔骨肉,还于父母,不累双亲。你们意下如何?”可谓慷慨至极。这几句让哪吒整个人有了一种悲壮英雄感,才给了后人重写时的发挥空间。

  说起哪吒故事,人们普遍认为的高潮都在“析骨还父、析肉还母”上。因为《孝经》中有“身体发肤,受之父母,不敢毁伤,孝之始也”的言论,哪吒的这一行径,无异于对封建纲常的大胆挑衅。也因此在当下,“析骨还父”往往被解读出“反抗父权”的意义,也让哪吒成为了具有叛逆精神的先锋斗士。

  在《封神演义》里面,这段描述颇为血腥,“哪吒便右手提剑,先去一臂膊,后自剖其腹,剜肠剔骨,散了七魂三魄,一命归泉。”如果套用“反抗父权”的价值观来审视,这段文字的确充满了仇恨的灼热和复仇的快感,但结合上下文会发现,哪吒还骨肉于父母的目的,其实恰恰是为了行孝道。哪吒数次闯祸后,龙王上奏天庭要捉拿李靖夫妇,哪吒认为“子作灾殃,遗累父母,其心何安”,因此还骨肉于父母,以“不累双亲”,也得到龙王的宽恕和嘉许,“救你父母,也有孝名。”

  在第十四回开篇诗里,作者又透露出另外一层更重要的含义,“超凡不用肮脏骨,入圣须寻返魄香。从此开疆归圣主,岐周事业借匡襄。”既然哪吒降世是为了应天数,一切行为以助武王伐纣事业为终极目的,“析骨还父”同样如此。要超凡入圣,成为真正的阐教护法,必须舍弃“肮脏骨”,也就是肉身凡胎。在该回目中,太乙真人用莲花为哪吒重塑人形,也体现出以宗教升华灵魂的寓意。

  不过,“析骨还父”并不是《封神演义》的发明,在流传中也发生了意义的转变。哪吒一名来自于佛教中的护法神,梵文为那罗鸠婆(Nalakuvara或Nalakubala),也有翻译成那吒俱伐罗等。相传他是北方毗沙门天王的第三子,在《北方毗沙门天王随军护法仪轨》等佛经中有记载。佛经中只讲了哪吒护持佛法,并没有对“析骨还父”的明确记载,这个故事很可能是佛教中国化后的本土发明,或是以佛典做依据的衍生。在宋代的禅宗语录《五灯会元》中已有“析骨还父”的记载,“那吒太子析肉还母,析骨还父。然后现本身,运大神力,为父母说法。”由此可见,最早哪吒“析骨还父”是主动为之,而非被逼无奈,动机则是为了现本身、说佛法。

  同样成书于宋代的《沧浪诗话》附录《答出继叔临安吴景仙书》中,严羽也引用了“析骨还父”的典故用以说诗。“尝谒李友山论古今人诗,见仆辨析毫芒,每相激赏,因谓之曰:吾论诗若那查太子析骨还父,析肉还母。友山深以为然。”揣摩严羽的用典之意,应是说自己论诗擅于撇开表象看到实质,以剖析精微,这也和禅宗里“现本身,运大神力”的含义一脉相承。

  “析骨还父”的起源是一道宗教哲学命题,曾作为禅宗辩题在宋代颇为流行,但关于哪吒的故事也一直在民间进行着俗世化的演绎和流传。根据记载,宋代的戏台上就有哪吒,宋代《如净和尚语录》中有,“十二峰前上戏棚,那吒赤脱点天强。屈烦鼓笛低头舞,弄丑真堪笑一场。”“赤脱”也许就是为了表演“析骨还父”的剧情,但从诗句来看,这更像是个搞笑的故事。苏辙也曾写过《那吒》诗,“北方天王有狂子,只知拜佛不拜父。佛知其愚难教语,宝塔令父左手举。儿来见佛头辄俯,且与拜父略相似。”尽管未涉及“析骨还父”内容,但和父亲不合,通过佛赐予宝塔镇住哪吒等情节和《西游记》里的内容非常相似。

  真正赋予了“析骨还父”以反抗精神的,正是《西游记》。在《西游记》第八十三回中记载,哪吒下海闯祸后,“天王知道,恐生后患,欲杀之。哪吒奋怒,将刀在手,割肉还母,剔骨还父,还了父精母血,一点灵魂,径到西方极乐世界告佛。”和《封神演义》相比,将逼迫哪吒的对象从龙王换成父亲,把骨肉还于父母,作为对父亲“欲杀之”的直接回应,寥寥数语,勾画出一个任性不屈的哪吒形象,和大闹天宫的孙悟空可谓异曲同工之妙。能够在这一点上讲一个更好的哪吒故事,也和原著的格局和价值观大有关系。

  纪录宋元神道故事的《三教搜神大全》中,也有哪吒太子的详细事迹,包括出身、托胎、杀龙、天庭截杀告状龙王、打死石记娘娘、析骨还父、莲花化身等,《封神演义》《西游记》中的哪吒故事,可能都不同程度地参考了这个底本。尤其《西游记》中“析骨还父”的缘由,更像是得自于它的启发,“父以石记为诸魔之领袖,怒其杀之惹诸魔之兵也,帅遂割肉刻骨还父,而抱真灵求全于世尊之侧”。

  在上海美影厂的《哪吒闹海》中,“析骨还父、析肉还母”被处理为“哪吒自刎”。保留了原著的故事核,并通过侧面烘托等方式营造新的“虐”点,形成了强烈的视觉冲击力。到了《哪吒之魔童降世》里,索性将“析骨还父”整个去掉了,将哪吒的叛逆体现在“不认命”上,也可视为一种当下更有价值共鸣感的改编,只是这一主题和哪吒故事原本的意味有些远了。如前面所说,原著中的哪吒虽然看似有种种反抗,但其实都是在顺应太乙真人口中的天命。

  如果要说当下古典小说的最热IP,恐怕不是《西游记》,也不是《三国演义》,而是《封神演义》。《哪吒之魔童降世》就出自《封神演义》中的段落,而片尾露出的“姜子牙”彩蛋,也隐隐释放出一种动画版“封神宇宙”即将开启的信号。改编多了,如何对原著解题、破题自然需要有所琢磨和新意,但有趣的是,《封神演义》改编越多,离题越远,到了近期的作品,几乎都是重写式的改编。前不久播出的新版《封神演义》里,杨戬成了第一男主,还和妲己谈起了恋爱,最终连结局未及放出便遭到腰斩。《哪吒之魔童降世》口碑虽好,但真的去对照原著的话,也是半斤八两的哪吒都可以和死对头敖丙做朋友了,那妲己和杨戬谈个恋爱有什么问题?

  明代许仲琳创作的《封神演义》到底该如何评价,鲁迅在《中国小说史略》中早有论断,“书之开篇诗有云,商周演义古今传,似志在于演史,而侈谈神怪,什九虚造,实不过假商周之争,自写幻想,较《水浒》固失之架空,方《西游》又逊其雄肆,故迄今未有以鼎足视之者也。”在他看来,《封神演义》表面做出演绎历史的架势,实际上卖的却是神鬼玄幻的药,故事十有八九是编的,不过是假借武王伐纣历史的壳子,写自己幻想的内容,可谓一针见血。

  看到这里,也许很多人都已经发觉,《封神演义》在写作方式上,其实和如今披着历史外衣,玩各种狗血言情套路的大女主雷剧和网络小说如出一辙。从《武媚娘传奇》《芈月传》到《独孤皇后》等,这些剧除了剧情狗血以外,基本都有服化道穿越、台词硬伤、剧情逻辑等问题。这些问题在《封神演义》小说里同样存在,且看明代人许仲琳是如何描写商代的纣王在女娲殿题诗:“王曰:取文房四宝。侍驾官忙取将来,献与纣王。天子深润紫毫,在行宫粉壁之上作诗一首:凤鸾宝帐景非常,尽是泥金巧样妆。曲曲远山飞翠色;翩翩舞袖映霞裳。梨花带雨争娇艳;芍药笼烟骋媚妆。但得妖娆能举动,取回长乐侍君王。”且不论这里的诗文采如何,稍微有点历史常识的人都知道,“文房四宝”必然不是在龟板上刻甲骨文的商代所有,这里纣王不仅拿不属于这个时代的毛笔写字,写的还是一首格律严整的七律,这可是到唐代才完全成型的诗体。

  任何一部《封神演义》的影视剧中,服饰、道具几乎都信马由缰,这其实也不完全怪制作方不考究,是这原著本身就一塌糊涂。比如写崇侯虎战苏护时装束“飞凤盔,金锁甲,大红袍,玉束带,紫骅骝,斩将大刀,担于鞍鞽之上”,这显然不是商代人的装束,多半借鉴了《三国演义》的描述,更让人联想到戏台上的人物造型。要说写前朝人物服饰无参考也就罢了,连台词也“穿越”就难辞其咎了。书中写纣王选美女时,老臣商容进谏说,“臣闻:乐民之乐者,民亦乐其乐;忧民之忧者,民亦忧其忧。此时水旱频仍,乃事女色,实为陛下不取也。”“乐民之乐者,民亦乐其乐”出自《孟子》,商朝人引战国人言论作典故,拍到电视剧里连当下观众也要骂,何况是四书、五经做文人必读书目的古代。如此明显的硬伤,真不知是作者无知还是明知故犯。

  这些也许都是小问题,《封神演义》还有不少网文都会犯的一大弊病,那就是抄袭。《封神演义》中有对《武王伐纣评话》《列国志传》《有商志传》等元明小说的承袭,有对哪吒、二郎神等神话题材戏曲的借鉴,作为武王伐纣题材的集大成者,其中到底有多少相关文本的影子,也许很难列举得清。当然《封神演义》属于世代累积型小说,本来就是吸收了大量前人文献基础成书,很难真正说是抄,但问题是《封神演义》还疑似抄袭了《西游记》《水浒传》等和武王伐纣没有关联的作品,早有学者对此专门进行过研究。比如第十二回《陈塘关哪吒出世》中,哪吒为了拦住上天庭告状的敖光,曾到天宫门口,有一段景物描写,几乎全文照搬了《西游记》的第四回中孙悟空初登上界时的眼中所见。《封神演义》里还有大量的诗和《西游记》高度重合,通常也认为是《封神》抄了《西游》。

  《封神演义》的长处在于宏大的世界观架构和神魔斗法的奇幻想象,其中出现的各类法宝,如《山河社稷图》,以及“诛仙阵”、“万仙阵”阵法等,也为后世许多玄幻小说提供了灵感、素材的来源。《封神演义》在体系的基础上虚构了阐教和截教,前者以元始天尊为首,后者以通天教主为首,阐教协助武王伐纣,截教则反之,也因此有了非常明晰的正邪对立,在各种改编中,均是抓住了这一点做文章。就小说价值观来说,大体还是在邪不压正、灭暴君、施仁政等范围内,带有一点反抗思想,但相比《西游记》《水浒传》来说,思想性、先锋性还远远不及。

  也因此,对于《封神演义》的改编,必须理清主线叙事,在已有元素的基础上重新塑造价值观,才在当下具有被审美的意义。《哪吒之魔童降世》能够在故事和立意上脱颖而出实属不易。但在另一方面,尽管原著天马行空、不讲章法,也不能成为种种挂着羊头卖狗肉的胡改理由。这也让人质疑,“封神”题材扎堆,是否只为钻当下“假商周之争,自写幻想”的空子?《哪吒之魔童降世》的故事虽好,但已经和《封神演义》原著关联不大,是否还有必要再套一个哪吒故事的壳子?至于另起炉灶式的改编是否可以接受,能否真正探索出既还原原著、又有当下价值观的作品,这些都是有待讨论的大问题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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